用丝织出来的西湖梦 □王旭烽
都宅进入了湖西的人文景观,我发自肺腑地赞同———都锦生和他的织锦,难道仅仅只是中国“近代十大爱国实业家“的头衔和挂在大会堂墙壁上的丝织风景吗?
都锦生最初给我的概念是一家工厂,每天上学我都路过它,在杭州凤起路我的母校的正对面。厂门的景深之处有假山,它让我这初一女生不得不联想起资产阶级这个暧昧之词。但无产阶级的贵宾们隔三差五地要到那里去,有西哈努克亲王,甚至周总理。我们偶尔也被借去,在厂区道旁排成两行,锣鼓喧天,彩旗飞舞,作欢天喜地状: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有一些女同学初中毕业,从这个门出,就进了对面那个门,围一个白裙,就神秘起来。高中毕业后我也到对面去了,都锦生用它的柔软的绫罗绸缎和它的震耳欲聋的织锦车间接受了我们。三班倒的分经工做了一年,从此我明白了什么是工人阶级干的活儿。
我一生中最早的收藏品,是都锦生的风景织品:一幅是《蒲公英》,另一幅是《梅花欢喜漫天雪》。许多年以后,都锦生丝织厂不见了,都锦生却终于从前尘旧影中浮出———都锦生首先是一个人,我在南山公墓,看到了他的墓碑,生于1897,死于1943。
姓都的人,汉人中我真没听说过,果然,再了解,都锦生是满人,也许就是1644年那会儿从关外打过来的吧。不知全姓是什么,想起来,到他父亲这代,还应该算是八旗子弟吧。说是归隐山林,把家就安在了杭州近郊茅家埠,我估摸,都家那时应该是败落了。
没白在都锦生丝织厂翻了一年三班倒,我对都锦生是有感情的,都锦生就成了小说《南方有嘉木》中的客串人物,五四运动的热血新青年,小说主人杭嘉和的朋友。杭嘉和到龙井山中实践无政府主义,那落脚地点胡公庙还是都锦生推荐的。但都锦生自己信仰的则是实业救国,再具体一些,就是丝织救国。
都锦生在杭州丝织救国,应该说是很有基础的。在他生活着的那个时代,杭州还有许多手工作坊式的丝织小厂。缫丝者多为年轻女郎,杭州人叫她们“湖丝阿姐”,织绸者多为青年男子,杭州人叫他们“机房司务”。都锦生1919年毕业于浙江甲种工业学校,学的正是机织专业。显然他是个高才生,否则校方也不可能让他留校。不过他的教师生涯并不长久,1921年的一个春天,都锦生就在学校里,亲手织出了“九溪十八涧”的丝织风景像。那年他才24岁,就争得了一个中国第一。
听说都锦生这个人年轻时酷爱山水,这也是可以理解的。茅家埠原本就挨着西湖,都家就在如诗如画中住着,对西湖的感情,那就几乎可以说是与生俱来的了。人们常说美景如画,是说景一旦美了,人就忍不住想把它画下来带走,不过画家用的是笔,都锦生用的是丝罢了。事业开始,他就当机立断,从母校辞职,与妻子宋剑虹一起,筹措了500元开厂本钱,都锦生丝织厂的最早招牌,就是挂在西湖之西的茅家埠的呢。
1926年美国费城国际博览会上,他的丝织图《宫妃夜宴图》获金质奖章,人称“东方艺术之花“,都锦生事业之红火,就不多说了。
从五四新文化运动中脱颖而出的都锦生,到底是有骨气的民族实业家,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他就停止购买日本货。1937年日本人占领杭州时,他滞留在杭州,日本人为他安排了职务,他不干,逃走了。听说日本人要来抓他,他的怀孕的夫人带着孩子,连夜从都宅楼上跳下,逃到上海,腿都摔折了。
看来都锦生确乎就是为锦而生的人,锦在人在,锦毁人亡。开在中国各地的都锦生丝织厂,抗战中几乎都被日本人炸毁。1943年,他才46岁,就在上海的避难生涯中过世。屈指一算,即便再过八年,新中国建立,他也刚刚五十出头;即便再过27年,四人帮粉碎,他也才刚过八十大寿。然而,都锦生等不到了,美被毁灭了,创造美、再现美、欣赏美的人心碎了,他惟有以他的生命殉美了。
现在我们看到的都宅,是都锦生1930年代中期建造的,一幢典型的中式庭院别墅,四上四下,砖木结构,前庭后池,南北通风。从前我在茶叶博物馆上班,天天路过茅家埠,但记不得看到有这样的楼房。有一天读张抗抗的小说《赤彤丹朱》,其中说到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他父母隔离审查,就关在都宅。她因为太小,离不开父母,也只好一起关进去,后来一家三口还在都宅门口拍了一张照片。我看着那照片,一下子就想了起来,这不是那幢我过去上下班常常就会看到的楼房吗?
老屋现在修缮一新,立在水中央,就在杨公堤附近。杭州人不可忘记都锦生啊———我们的梦是做出来的,他的梦是一丝一丝织出来的,那是何等绚丽而又艰辛的西湖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