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锦生传奇 作者:倪健中 本文原载浙江经济生活报 1983年10月5日第四版 一、考古学家故园寻梦 一位童颜鹤发、年近八十的学者,出现在杭城的大街小巷,时而踯躅,时而徘徊,时而驻足凝思…… 这位国际著名的考古学家,就是大名鼎鼎的常书鸿.杭州是他的出生地和学术发韧地,半个多世纪前,他曾与许多仁士一起飘洋过海去异国他乡寻求真理,正当他在三十年代的巴黎声名大震、荣膺国际沙龙金质奖章的辉煌时刻,他却隐遁了。继而,他又神秘地出现在人迹稀少的祖国西北边塞的沙漠瀚海,津津乐道于近乎苦行僧一般的考古研究生活,而且居然竟达四十年之久。他研究保护的古代瑰宝被视为人类的奇迹,“中国活的文物”(意即国宝),然而,谁给这位神奇般人物资助和影响呢? 他今天来故乡杭城寻访的,就是在他心里萦绕已久的那位知音的踪迹。五十五年前,那是初夏的一个夜晚,天气闷死人啊,古城还在“四·一二”大屠杀的血泊中呻吟。杭州羊坝头的一座小酒楼里,一群青年人在聚会。酒过三巡,青年常书鸿向在座的同学和朋友宣布了一个决定:到法国巴黎去勤工俭学!可是买了行装后,钱已告罄,路费无着,心急如焚。这时,座席间站起一位个子瘦削、风度潇洒、西装革履的青年,悄悄地走到他身边,邀他到阳台上换换空气。门外,月色晶莹,光华照人,那青年沉吟许久,掏出一千块钱递给常书鸿,只说了一句:“不用偿还,学成报国。”就挥泪而别了。这位青年就是他在浙江省甲种工业学校里的同学都锦生。常书鸿出国后,还时常收到家母来信说有个瘦瘦的青年每月定期给她送来生活费用。如此孝敬的赡养,一直到他母亲寿终。 都锦生,都锦生丝织厂厂主,杭州城里谁人不晓?都锦生的西湖织锦响誉中华,蜚声海外。然而当问及其人下落时,却很少有人知其身世。常书鸿来到都锦生丝织厂时,厂里将一幅刚刚采用电子技术织成的彩色风景革新产品赠送给老人留念时,他噙着热泪,忍不住地颤声道:“都锦生要能亲眼看看有多好啊!” 都锦生的名字和西湖织锦融为一体。然而,都锦生丝织厂大大发展了,都锦生却消失了!到哪里去寻访都锦生遗迹和家属?……一条很好的线索总算找到了,他是杭州城里最熟悉都锦生的人,名叫宋永基,是都锦生死后曾当过他的事业继承人。可是,当好不容易在巷道里对上门牌时,只听见屋里哀声大恸,原来宋先生刚刚病逝。当然,天无绝人之路。从另外一个渠道得悉八十四岁高龄的都夫人还健在。那天,考古学家应邀出席了国画家叶浅予在杭举行的首展仪式,在向观众攀问中,有一位教师模样的少妇曾和都家有过旧交,她告诉他都夫人现住上海,她的名字叫宋剑虹,也是杭州人。后来,笔者在上海的一间幽静的寓所里,探访了都夫人。巧得很,那天正逢她病愈出院,一听说有客自家乡来,便兴奋地迎出门来,红润的脸庞堆满了慈爱的笑意。步入室内,礼毕坐定,都夫人操着一口浓重的杭州乡音,乐滋滋地介绍了儿孙绕膝,怡然安度晚年的家庭生活情况。稍待片刻,她努力回忆半个多世纪前创业经历,心潮起伏,思绪万千,都锦生的音容笑貌,举止动态,生活琐事,恍如昨日发生一样……
二、湖畔青年 矢志织锦 清光绪二十四年正月二十二日(公元一八九七年)(注一2003年经都锦生之女都恒云考证应更正为1898年),美丽的西子湖畔山色空蒙,雪落无声,都锦生诞生在茅家埠的一座小白楼里。历史记载着他的生平: “都公讳锦生,字鲁滨,世居杭州茅家埠,幼承庭训,敦品厉行,卒业于浙江公立工业专门学校,首创丝织风景,锐意研究,誉满环球。” 从都锦生的祖父起,都家就居住在杭州西湖附近的茅家埠。都锦生之父都宗祁,是保定军官学校炮兵的优等生,先后在清末新军和国民军中担任下级军官。不幸的是,所生十二个子女,除一子一女外均遭夭折,四十得贵子,小儿子都锦生总算活了下来。锦生这孩子耳聪目明,好问好动,在私塾、学堂里对经书之类诵读如流,可又贪玩得出奇。他痴情地爱着西湖的自然,上课时还偷偷地画着西湖风景,剪些漂亮的西湖剪纸…… 在抉择前途的时刻,父亲决定让他去考浙江省甲种工业学校机织科(浙江大学前身),该校创建于一九一一年十一月五日,杭州光复之际,主要由一些著名社会人士和开明绅士筹办,该校人文荟萃,聘请了许多留学欧美和日本的学者授课,著名数学家陈建功、学者杨杏佛等都曾是该校的教授。时当一九一五年,举国上下掀起反对袁世凯与日本签订二十一条卖国条约与抵制日货运动之后,社会上掀起了“提倡实业”、“工业救国”的热潮,青年都锦生暗暗咬牙立誓:学好实科,以雪国耻。父亲理解他的志向,在学校宣布他以优异成绩毕业留校执教的那天,特意购买了一架当时颇为稀罕的旧照相机,作为对儿子的奖励。从此,都锦生沉迷于摄影,迷人的西湖风景被珍贵地摄入镜头,他想通过感光,象拓印碑文那样奇妙地变成负片,然后成为长留人间的画面。 “男大当婚”。一天傍晚,父母以走亲戚为名,领着儿子一起到城里王伢儿巷相亲,姑娘出身书香世家,芳名宋剑虹,出落大方,娴静贤淑,刚刚毕业于湖州进德女子中学。大出父母所料,沉迷摄影的儿子竟当场为之倾心,宋姑娘对俊逸、聪颖的小伙子也一见钟情,这对美满无双的年轻人就此完成了一件终身大事。 都锦生白天愉快地在甲种工业学校执教,并担任纹工场管理员。可是,每当夜幕降临时,却忧心忡忡,脸上显现出一种迷惘的神色。终于,在一个雄鸡将要啼晓的时刻,他向妻子倾诉衷肠,“我已经全面掌握了从设计到织造的工艺,这几天正在织一幅美国总统威尔逊的象,可作为一个生长在西湖边的中国人,却无法象织绸缎一样将著名的西湖织成一幅幅风景,堂堂中华,难道真的无人把这么美丽的祖国山水织成锦绣?”暗默中,小俩口彼此的心贴得那样近。在曙色微露时,都锦生已下定决心开始实现他的织锦之梦,他要与贤内助一起,开始从事一项前无古人的事业。 三、从茅家埠到艮山门 都锦生生活的这座江南古城,河道小巷,弯弯曲曲。甲种工业学校的许多有志青年经由这些路,走向生活,走向世界,踏上了革命和人生之路。夏衍酷爱现代戏剧,常书鸿执意于油画研究,沈西苓选择了电影艺术,都锦生却深信“实业救国”,孜孜以求地去实现那个织锦之梦。 一九二○年夏天,都锦生在学校实习工场迈出了第一步。他花去了半年的时间,画成了一张正确的意匠图,急切地制成纹板,在校长的赞许下,用学校的提花机自己亲手织出第一幅渴望已久的丝织风景。这幅织锦的原版照片是他在“九溪十八涧”拍摄的。当晚,都锦生全家围坐在煤油灯下,欣喜地观赏这幅初试成功的小型丝织风景。此刻,当历史老人记下这一崭新的首创时,时令已进入第二年的暮春三月了。“今夜偏知地气暖,新虫绿声透窗纱”。素来滴酒不沾的都锦生破戒饮下母亲斟满的美酒。丝织风景试制成功了,都锦生想在家里铺一台手拉机,父亲爽快地答应腾出一间房子给他用,可是他仍为缺少一笔开办费一筹莫展,愁苦得不肯熄灯安睡,妻子忍不住,一拳捶过去道:“睡吧,明早保你有好办法!” 原来,宋剑虹早有计谋在心。她让他拿着那幅丝织风景去拜访叔岳宋锡九,这位“宋春源绸庄”老板、江浙丝绸行业中赫赫有名的人物,听说制作丝织风景成功,当即慷慨允借五百元,并表示愿意再提供资助。 一九二二年五月,都锦生夫妇选定十五日这个大吉之日,开始织造。“都锦生丝织厂”的招牌在茅家埠都家门口挂了起来,墙上高悬丝绸风景样品,顿时引起过往游人注目,竞相购买。一九二三年秋,都锦生决定辞职离校,一心致力于家中经营的小工厂。他的同学、后来成为艺术大师、著名考古家的常书鸿接替了他在校工场的工作。都锦生聘请了学校毕业的高材生胡邦汉等二人负责设计和绘画意匠图,还在中山公园、湖滨花市路开设了门市部。 厂运随着国运转。一九二五年,国共合作,孙中山先生倡导的三民主义的革命洪流,象磁石般地强烈吸引着颇有抱负的都锦生。他来到广州,听到了孙中山声音洪亮、言辞精辟的演说,拓宽了“实业救国”的视野。怀着景仰的心情,都锦生回杭州后,亲手制成了世界上第一幅伟大革命先行者孙中山的织锦像,接着成批生产,通过中华书局向全国发行,顿时行销一空,影响空前。 北伐军战事频频告捷,都锦生经营的织锦蒸蒸日上。他在艮山门外火车站旁,购置了十几亩土地和房屋,同时向银行贷款二千元,建造了可容一百台手拉机的木结构厂房。家庭作坊的形式解体了,拥有一百三十多名职工的新厂诞生了! 一天,几位北方顾客前来采购了大量丝织风景。经打听后知悉,他们那里的旅馆、饭店里的每个房间都要布置油画、照片,而且年年更新,发现都锦生丝织风景是理想的装饰品。都锦生不由喜上眉梢,于是织机连夜加班,每月营业额竟猛升至十五万元。就在他营业最旺盛时期,有一天他收到一份来自法国的电报,一位在法国留学的学友,为了报答他的慷慨相助,归国时将赠他一台法国出产的高级全铁电力机。这真是“雪中送炭”。然而,正当这时,出现了意料这外的事。一股来自太平洋彼岸的旋风提前到达…… 四、宫妃夜游震惊美国 这股旋风是一九二六年秋,在美国费城国际博览会预展大厅上形成的。当观摩者发现了古色古香的中国五彩国画和西湖风景织锦,立即引起了轰动。早在二千多年前,为了换取中国美丽的丝绸,西方商旅成群结队地凭藉驼铃在“丝绸之路”上跋涉如今,那画面上散发出来的浓郁东方情调,又以特殊的魅力吸引西方人。尤其是壁上挂着那幅唐伯虎古画织锦《宫妃夜游图》,人物栩栩如生,长袖带风,使他们连连惊呼:这真是东方文明的美妙珍品!于是,一场购买丝织风景国画的旋风跨海而来…… 民族精神的结晶赢得了国际盛会的金质奖章。都锦生的创新发明,为我国丝织业技术史留下了光彩照人的一页。消息传来的当天晚上,鱼贯而入的宾朋们来到都锦生家致贺,济济一堂。但是,当都锦生致答谢辞的时候,他却一开口就哽咽住了,好一会才说:“诸位同事,我心情沉重。”他回顾了杭州丝织业的历史,说明我中华号称丝绸之邦,其主产地则为杭州,又指出杭州为东洋丝织之始祖。日本在机织业未发达前,自称“吴国之服地”,但偏偏就是这个东洋小国,明治维新采用新式机械,大批东洋丝货冲垮了我国的国内市场,我民族工业陷入困境。说到这里,都锦生淌下大滴大滴泪珠,浸透了他的前襟…… 都锦生记忆犹新,当他还是一个学生时,日本教师竟在教室里公然说:“今天诸位看到丝绸工业在贵国这般落后。贵国机业欲发达,必吾国诱导;贵国只能出低廉普通下品,日本才出优等高档之物,若日中之提携,占领世界市场,则黄色人种所制白色绢丝之织物,必压倒白色人种所制黄色绢丝织物。”都锦生第一次感受到不堪忍受的民族耻辱。尽管他的丝织风景,在国际博览会上取得了成功,但对民族丝织工业的前途,还是忧心忡忡的。他创制的第一幅黑白风景和后连续织制的许多古色古香的五彩国画,其色彩之鲜艳,人物、花卉形态之逼真,不仅注入了他对丝织工艺创新的心血,也交织着他对发展民族工业的爱国挚情。 随着北伐高潮的到来,江南丝织业也吹进了缕缕清风,然而却依照受着封建行会的束缚。都锦生敏锐地感到,不在这一池死水中掷一块巨石,恐怕难以推进丝绸界的改革。在南京,他选择闻名的云锦台毯,买了一条作参考,聘请技师们一起改造,共同研制了一种高级产品——五彩台毯。虽然招致了旧行会某些人的非议,但由于产品新颖,销路大畅,许多人也纷纷效法研制新产品。这时,都锦生丝织厂已成为杭市织工心目中最好的一家,确实都锦生织锦已遍布全国,许多大城市都设有它的门市部。 一九二八年,一个霾雨霏霏的春日,满面愁思的都锦生穿着长衫马褂登上了一艘开往日本的轮船。这个平时一身西装笔挺,推崇时尚的青年,为什么会这般装束呢?更令人费解的是,如此装束的人,为何偏偏出国远行? 五、东邻之行 伞招奇祸 穿着长衫马褂的都锦生,挤在船舷的栏杆边,向江岸上送行的妻儿挥手告别。“呜——呜——”汽笛奏鸣,轮船启碇了!此时此刻,都锦生的心头真不是滋味!不久前发生在延龄大马路上的一幕,又重现在他眼前:他和几位朋友刚想走进一家茶馆,忽然马路上走来一队肩背大刀的国民党兵士,押着几个五花大绑的青年革命者,他突然发现其中之一是前几天失踪的好友。都锦生无心喝茶,立即匆匆地分别去通知其它的进步朋友,以防不测之祸。这时,常书鸿已去巴黎,夏衍等也相继东渡日本,醉心于“实业救国”的都锦生,目睹大革命失败后的血腥屠杀,心情悲愤异常。他穿起“复古”的衣装离国远行,只是为了表达他无言的抗议! 日本京都的唐招提寺、飞良、奈良时期的古文化,正是中国隋唐时代的东渡之物,而“机纾千户,日出万绸”的繁华盛景,恰恰是“丝绸之府”——浙江的壁上照观。樱花开了,友人们相邀同去游玩,他摇摇头;又请他入行列共“踊”(舞蹈),他心中只有一个惨淡经营的工厂。东京街头,穷凶极恶的日本浪人,趾高气扬的膏药旗,警车钻心的撕叫,路人轻蔑和怀疑的目光,处处使都锦生的内心感到不安。几个月过去了,他的考察还是一无所获。 一个雨后放晴的黄昏,他在公园里漫步。黄昏的景色美极了,这不由得使他想起故乡那残垣断壁的“雷峰夕照”。一阵笑声打断他的思绪,迎面走来一群婀娜多姿的少女,个个身穿丽服,撑着一把把漂亮的阳伞,这花花绿绿的世界,迷住了都锦生的视线,他竟痴痴地跟了一路。就在次日清早,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惊醒了酣睡的都锦生,他胡里胡涂地被关进了警察局的小黑屋。凶神恶煞的讯问,使都锦生摸不清祸从何来?傍晚,正当他饥肠辘辘的时候,突然有人送来一顿名贵的日本菜肴“撒西米”。他正在疑惑,看见自已的房东老太太来了,老太太朝他直打手语,可是什么也听不懂。过了一会儿,“哐当”一声锁落,进来的看守向他挥挥手,意思是他获释了。都锦生满身罩着疑云,直到后来才知道,原来那天在公园里的“异常行端”被警视厅的便衣发现了,于是跟踪上门。那房东老太太反映,有一天深夜,隔着窗缝的灯光,看到他蹲在地上折腾,一把好端端的伞骨折得狼籍一地。这样,那便衣即刻认定这个中国人“行为不轨”,把他当作小偷抓了起来。一个中国人在异国他乡的如此遭遇,确是十分令人愤慨的! 不多久,在杭州的都夫人收到一封发自东京的急电,电称:即日启程返国。都锦生此番归来,他的工厂又将有什么变化呢? 六、烟雨江南 竹骨称奇 都锦生离开日本回国了。他站在船头,激动地凝望着茫茫的大海。船舱里堆叠着一箱标有日本株式会社字样的伞用钢骨,这就是都锦生此行考察的“收获”。他从日本风行的阳伞得到启发,设想如果用西湖风景的绸面作伞面,制成一柄柄美丽的西湖绸伞,岂不大受欢迎?! 岁月在江南烟雨中悄悄流逝。那一箱从日本运回的伞用钢骨,经改制后做成漂亮耐用的晴雨两用伞,但是每把售价高达十几元,很少有人问津。厂里试织内衣布,制成反领衫和内裤,也因设备成本高,导致亏损。都锦生深深陷在苦恼之中。 夏天,他约了几位朋友到富春江游览。碧水轻舟,顿觉神清气爽。在一处江岸弃舟步行,忽见一座青翠竹园中隐现着一间白茅屋顶,近前一看,屋檐下有位农民正在劈竹子。那农民好客,马上搬出竹凳招呼就座,边聊天边做着自已的活计。只见他手工娴熟,一杆杆竹子劈开,编制成各种生活用具。都锦生看在眼里,一个灵感忽地闪过:江南遍地翠竹,何不选用竹骨做伞骨呢?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都锦生当即将自已的想法告诉了那位农民,并请教如何试制竹伞骨。当晚,都锦生在煤油灯下和农民商量研制第一把绸伞竹骨。第二天,他同这位农民匆匆赶回杭州,他们先将一段毛竹劈成三十二根,然后小心地把竹面极薄的一层劈开,用薄绸蒙在竹骨上胶汁粘定,绸面上饰以西湖风景等花再将竹面仍复胶牢。几个通宵熬过去了,都锦生也病倒了。 他成功地创制了国内第一把西湖风景竹骨绸伞。 消息不胫而走,各地营业部立刻变得热闹非凡,一把把漂亮的绸伞风靡各大城市,在竞争激烈的国际市场上,它以美观的图案、低廉的售价,以绝对优势击败了称雄一时的日本钢骨阳伞,在日本街头也出现了“中国绸伞热”…… 绸伞的成功,使都锦生更加懂得:民族工业的发达,必须发扬传统与吸取洋人先进技术相结合。一九三○年,他聘请了一位技艺高超的技术员,要他按照一幅法国制造的棉织油画风景,临摹一幅五彩丝织风景,那位技术员果然身手不凡,这幅织锦不仅与原作无异还有订正。都锦生由此想到丝织风景不应局限西湖而小天下,后来又连续织成“故都风景”等等,路子愈走愈宽了。 正当都锦生购进了小汽车,生活阔绰起来的时候,他的高个子帐房先生给他泼了一盆冷水:“都锦生,近来生意不好,亏蚀严重啊!”——一场始料不及的空前大灾难降临了! 七、活佛降临 绝处逢生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中华民族遭受到空前的大耻辱,由于蒋介石实行不抵抗政策,东北三省的广大国土全部沦陷了!一夜之间,都锦生从一个彬彬有礼的人,变成了怒发冲冠的汉子。在厂里,他和群情激愤的工人们一起声讨日寇侵占东三省的罪行,一起拎着浆糊桶,走上街头刷出一条条大幅标语:“愿作刀下鬼,勿做亡国奴!”“抵制日货!”并且立即宣布停购日产人造丝。然而,深重的民族灾难,给民族工业带来了沉重的打击。翌年,“一二·八”淞沪抗日战争爆发,上海闸北各丝厂毁于炮火,浙江的纬成、虎林、天章三大丝绸公司也损失严重,相继停业。在这种内忧外患的情况下,纵使都锦生长有三头六臂也无法挽救衰退的必然趋势。由于东北失陷,营业占一半收入左右的东北区销路已成绝望,都锦生不得不紧缩业务。从一九三四年起,都锦生不得不数次向银行请求贷款,借以周转。这是一九二七年以来所没有的。 一天今晚,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说受人重托,请他第二天到灵隐茶室奉商要事。都锦生惴惴不安地如约赴会。正当他在大殿上徘徊,忽然身后有人招呼了一声,正是那位不速这客。原来他奉国民党浙江省主席黄绍竑之命,前来洽谈丝绸生意。几天前,黄绍竑陪同西藏活佛班禅到飞来峰临溪岩壁前,发现班禅忽然两目生辉凝视着造像久久徘徊,黄绍竑以为是弥勒像引起了活佛的兴趣,不料班禅却闭目摇手,他是因为在杭州的岩壁上看到密宗石佛造像而感到惊奇。这几尊密宗佛像是元代刻凿的,那时崇奉喇嘛教,故而在江南至今还遗留着密宗佛像。这件事启发了黄绍竑,他想以一至十九世班禅的丝织像作为礼品。这批定货不仅品种繁多,数量较大,收入也相当可观,每张定价高达七块大洋,这可是创办以来的一笔最大的生意!都锦生绝路缝生,喜出望外,但是对方有一个苛刻的条件,必须在活佛离杭之前全部如期交货。都锦生咬咬牙一口应诺,立即贷款添置了三十多台织机,全厂职工每天工作十六小时赶制完成。只见厚如铜板的佛像不仅色彩丰富,而且造像逼真酷肖,使班禅大为赞赏。 危机过去了。都锦生从西藏的这笔生意想到南洋的销路,那里经商的华侨多,估计可以开辟新的市场,于是,他整起行装,携带织锦样品和照相机,途经香港,到菲律宾去了。 八、国难家仇 忠贞不屈 菲律宾海域是强台风形成的风源之地,可是都锦生在那里呆了三、四个月,他的西湖织锦却未能掀起一点波澜,甚至一份订货合同也没有。当他回到上海,等候在码头的妻弟宋永基,看到精明能干的姐夫空手而回,不禁迷惑不解。谁知都锦生却呵呵大笑,自称“满载而归”。一到家,都锦生就吩咐妻弟到银行提款,要办一所都锦生职工义校。原来他在马尼拉期间,得知爱国侨领陈嘉庚热心办学,培养人材,使他认定只有培养出第一流的设计织造职工,中国的丝绸业方能跻身于世界先进之林。一天,他把投考大学的女儿叫来,叮嘱她报考教育系,并勉励儿子和小女儿长大以后投身教育事业。还说自己花甲引退以后就来跟儿女们一起办教育。 正当都锦生精心设计的“教育救国”的蓝图付诸执行,以一部分存货作抵押,扩大职工义校的时候,“七七”芦沟桥抗战的炮声响了。随着日寇攻占上海,杭州沦陷。一批存放在“四行”贴放会和浙江地方银行的价值二百余万元的各丝绸厂主准备内迁的丝绸存货,全部被日寇掠夺。国难家仇,一起压到都锦生身上来了。日寇进城后,一位宪兵队长专门下了一道命令,寻找都锦生,并再三关照不许伤害。他们知道都锦生是个很有声望的人物,而且到过日本,满以为只要几句“中日提携”之类的甜言蜜语,就可以轻易地诱使他为日为政权效力。殊不料,一个日本老间谍探知了都锦生的行踪,恭恭敬敬地上门请他出任杭州市伪市长,立即遭到都锦生的一顿奚落。那老间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又不便发作。翌日,一个无耻的阴谋出现了,报上发表伪杭州市政府官员名单,上面赫然出现了都锦生的名字。都锦生见报,怒火中烧,一把撕毁报纸,狠狠吐一口唾沫:“卑鄙!”日本鬼子限他报到的最后日期到了,都锦生躲避到灵隐山上的三天竺寺内。都锦生深知身家性命难保,会招致杀身之祸,但他决心保持一个中国人的尊严,决定不向日寇屈服。 就在他离开家门的同时,一队日本兵在老间谍的带领下前来搜捕。这帮衣冠禽兽一进入都宅,就把茅家埠闹得鸡飞狗跳,搜遍了都家小楼,寻看了鸡圈猪栏,却不见一丝人影。于是他们就将都家洗劫一空,正当他们枪刺上挑着鸡鸭,抢掠汽车财物准备离开的时候,队伍后边的两个日本兵忽然发现躲藏在附近的两个女人——都夫人和大女儿。日本强盗端起枪刺,将母女俩逼入楼上企图强奸。兽性大发的日本兵脱去上衣象野猪一样扑了上来。这时都夫人身子往下一蹲,趁日本兵一松懈,便猛地站起突奔阳台,一声惨叫从楼上跳了下去。隔壁正逼住都家大女儿的日本兵听到一声惨叫,赶紧探身来瞧,说时迟那是快,女儿知是母亲跳楼,便也一纵身从窗跳出,奔入山岙。面对烈女的如此壮举,两个日本鬼子简直惊呆了。跳楼的都夫人已有三个月身孕,这时口吐鲜血昏死在楼房前坪上,而她的女儿却不见踪影。 九、天竺梵钟 魔掌脱险 话说两个日本鬼子见都家大女儿逃入山岙,急急追寻搜索,但毫无踪影。而现场附近隐藏着的另一个人——都夫人的弟媳妇胡燕蓉,却趁着这个机会,敏捷地用凉水泼醒了姑嫂,将都夫人搀入乱坟窝,盖上乱蓬蓬的蒿草隐藏了起来。夜深以后,都夫人一步一步向天竺山古刹法喜寺经院爬去……梵钟悠悠,天色渐明,当都夫人见到丈夫时,顿觉天昏地暗,痛哭失声。方丈住持也闻讯披着袈裟而来,叫小和尚移开殿前的香案,按动莲花办瓣,顿时观音菩萨的身后,出现了一间幽深的密室,借着一线烛光,都锦生扶着夫人走了进去。都有锦生见夫人脸色惨白,呼吸迫促,不知如何是好。当时古刹是个避难之所,有各种行业的人暂时栖身,正当都锦生焦急万分的时刻,来了一位陌生的中年人,他只说了一句:“我是郎中!”当即掏出听诊器,又为都夫人清洗血污,敷上药膏,缠上纱布,开出药方…… 一个月过去,都夫人的伤势渐渐痊愈了,女儿也安全脱险团聚。一天,已过午饭时分,躺在床上的都夫人仍不见丈夫进来,她担心会不会出什么事,便走出来看看,只见都锦生在山门外望着一块石碑,断续吟哦着诗句:“国破家亡欲何之,西子湖头有我师……”此情此景,不由得使都夫人忘情地呼唤了一声。都锦生缓缓地转过脸来,他告诉夫人,必须早日设法跳出日寇魔掌,到上海去重建厂业。妻子知道丈夫在杭州陷落之前,已在上海法租界租了几间房子,搬去十二台手拉机,立即表示同意。 这对患难夫妻离开杭州的那天,悄悄改装来到岳庙拜谒,在“精忠报国”石壁前流连。当晚,他们穿着褴褛的衣衫,上了一辆事先联系好的开往上海的外国难民车。由于都锦生认为租界安全,一到上海,就向至友借了四万元钱,在上海西区租了一块约三亩的空地,建造厂房,并打算将杭州的手拉机二十台及大部花版冒险送至上海。他万万想不到,杭州传来的消息,使他几乎昏厥过去…… 原来,那位日本宪兵队长得到都锦生夫妇竟从他的刺刀下脱险逃往上海租界的报告后,不禁七窍生烟,暴跳如雷。他悍然下令:投掷燃烧弹,将都锦生的厂房和新式机械统统焚毁!凶恶狠毒的日本强盗竟然真的这样做了!艮山门厂房烧了整整一天一夜…… 都锦生重建厂业的计划,顷刻间成了泡影!在日寇铁蹄之下,国破家亡,“孤岛”上的都锦生,四顾茫茫,怎样活下去呢? 十、洁身自爱 “孤岛”生涯 上海素有“冒险家乐无”之称。“八·一三”后成为“孤岛”,一度出现畸形繁荣,设在汉口路的证券交易大楼里,经纪人、掮客、客户疯狂地拥挤着,一位“好心”的朋友拉着都锦生来到大厅“解闷”,一听见那钻心刺耳的狂呼,都锦生象自己的人格受到侮辱一样,立即对“好心”的朋友说:“我宁可饿死,绝不涉足交易所这肮脏之地。”当场拂袖而起。才走几步,一个花枝招展的妖冶女人便迎面而来,递给他一张请贴,都锦生目不斜视,装作没有看见。这时他住在开纳路明月新村的一幢三层楼上,平时绝不同那些与日伪政权有关系的人往来。他唯一欢迎的常客是来沪避难的王国松和沈九如;王国松是都锦生的老同学,任浙江大学教授;而沈九如则是浙江三大丝绸公司之一纬成公司经理。他们在这里谈论抗战形势,言及国土沦丧,每每潸然泪下。他们怀念抗战后方的老师和同学们,由此鼓起了胜利的信心。一九四○年的上海充满恐怖,爱国人士遭不测,都锦生也几次接到绑架和恐吓的电话。“八·一三“坚守四行仓库的谢晋元团长率部退入胶州路”孤军营“,一九四一年四月二十四日,谢被汉奸暗杀。当时前往吊唁的上海市民达数万人,悲愤满腔的都锦生也加入了这一行列,献上了标有自己姓名的花圈。 都锦生在上海重建的工厂,总算勉强维持生产,但丝织风景究竟不是实用品,可有可无,加上出口贸易已告中断,都锦生的厂业濒临覆灭的边缘,但是他仍然拒不购买低廉的日本人造丝。他的经济情况日见拮据,连在学校念书的子女们的学费,也是一拖再拖。女儿们就读的中西女中是上海有名气的学校,那里学生都是富家小姐,她们的衣服冬天是毛的,夏天是亚麻的,而都家姐妹寒暑易节却是一身修女似的衣服。他严格地节制、紧缩家庭费用,在不抽烟不喝酒的项目上又加了一条:不看戏。女儿们要看电影,他只许她们看《花木兰》,即使看几遍,他也答应。他把家中原有的工艺摆设统统撒了,时时告诫自己和子女:毋忘国难!有一天,他听说二女儿和朋友们谈论为失学贫苦少年举办义务中学募捐的事,立即捐献近百块银元。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四时许,都锦生在床上听得轰轰隆隆的大炮声,接着又有掠空而过的飞机轧轧之声,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匆匆起来到街头打听,得知日本已向英、美两国宣战,太平洋战争爆发,停泊黄浦江的英国炮舰“彼得烈尔”号已被击沉,美国炮舰“威克”号升起白旗投降。日军坦克、装甲车、步兵杀气腾腾地开进租界,“孤岛”终于陷落了! 十一、抱憾终生 长眠西湖 突变的国际形势,使都锦生陷入了绝望的境地。他连连接到各地门市部的告急电,这些门市部在日寇狂轰滥炸中焚烧殆尽,损失惨重。唯有广州门市部事先将存货安放在安全地带,损失较轻。都锦生唯一的希望在战时“陪都”——重庆,但那里的门市部也被日寇轰炸机投掷的一枚炸弹击中,毁于一旦。都锦生感到无法继续维持下去,决定停工关闭。他委托刘清士出面与工人谈判解雇条件,结果遭到了工人们的坚决反对。一位平素唯唯诺诺的职员竟然当着他的面,与他争得面红耳赤,并且宣称:“工厂的名字是你私人的,但决定工厂命运的大事,决不能你都锦生一个人说了算。你想关掉织锦厂,大家不答应!”这番话深深地刺痛了都锦生,强烈地震动了他的心灵。深夜,他辗转反侧,反问自己:难道一生的抱负就此了结?难道一个中国人可以让民族传统工艺珍品,在敌寇的枪炮下湮灭?不!不能。都锦生决定重新振作精神,在民族危亡中寻求出路…… 都锦生在忧愤劳累中度过了两年。一九四三年三月下旬的一天早晨,都锦生按照自己的生活节奏走进了厕所,可是这一次却使他的生命永远失去了节奏。他在厕所里突然昏厥,以致头部触壁,夜间即感剧烈头痛,卧床不起。请来上海市六家医院的名医进行会诊,却误断为脑膜出血。都锦生忍着剧烈的疼痛接受了打开后脑盖的医疗手术。实际上,充满生之渴望的都锦生,此刻已得了脑溢血绝症,死神已在面前。一九四三年五月二十六日下午五时,躺在床上的都锦生在弥留之际,对亲属和好友留下了最后的声音:“丧礼一定要按民族传统办。运回西湖安葬……”这位四十六岁的中年实业家,终于在日伪警车的尖声嘶叫中,咽了最后一口气。他的丧仪不在万国殡仪馆,而在静安古寺…… 痛不欲生的都夫人饱含热泪,整理着丈夫留下的每一件遗物。这位实业界大名赫赫的人物,留下的银行存款竟然少得可怜,几乎难以令人置信。最感人的是抽屉里静静地安放着八张簇新的钱庄折子,那是他从别处千辛万苦借来准备购置机器、重振厂业的钱款啊!在白色恐怖下,职工们为这位毕生贡献民族工业的人举行了隆重的葬礼。经堂佛事,超度了一个在苦难中丧生的灵魂。人们用死者生前创制的织锦工艺为他敬织了一幅活生生的织锦肖像。 在茅家埠——都锦生的出生地,他长眠了。从墓地朝四周山下望去,整个美丽的西子湖尽收眼底。都锦生的名字,将永远和西湖风景交织在一起…… 十二、风雨春秋 换了人间 都锦生离开人间已经整整四十年了。 一辆辆小轿车,从西子湖畔轻捷地驶入幽静的环城西路,转个弯就来到了都锦生丝织厂。这些前来参观的客人,来自世界各地,他们中间有国家元首、部长、将军,也有学者、工商界名流,只要来到美丽的西湖,几乎都要来参观、欣赏、选购都锦生织锦。敬爱的周恩来总理生前,曾多次来厂视察。一九五七年,他陪同印度尼西亚总统苏加诺来厂参观,热情地向贵宾介绍工厂的创办人都锦生,对都锦生的爱国创业精神,给予很高的评价。解放三十多年来,党和人民政府始终没有忘记曾经为祖国民族工业——织锦事业作出贡献的都锦生,以他的名字命名这家社会主义国营企业。如今,这个厂的年总产值是解放初期的四百五十多倍,丝织工艺的花色品种达一千余种,纹制工艺也实现了自动化,工效提高七十多倍,职工人数达三千多人。这些巨大的变化是都锦生生前做梦也想不到的。当人们走进产品陈列室,面对一幅幅五彩缤纷、斑烂绚丽的织锦画时,简直犹如置身在一个美妙无比的艺术宫殿。在陈列室的另一角,我们还看到表现雍容华贵的民族特色的织锦床罩、台毯、先靠垫、窗帘等日用装饰织锦。如果都锦生能活到今天,看到这一切,他将会多么惊异啊! 没有工人群众的劳动智慧和辛勤汗水,就没有都锦生织锦的产生和发展。有一位当年参加创业的老工人叫倪好善,今年七十多岁了,他在一九二六年进厂,解放后退休,现任省政协委员。他是都锦生丝织厂几十年风雨春秋的历史见证人。 都锦生有八个子女,除一个女儿离散在海峡那边,其余全部都在国内高等学府和研究机关工作。在党的培养下,他们不仅全部念了大学,而且都组织了美满幸福的家庭。现在,大儿子祖荫在秦皇岛冶金设计院任工程师,二儿子祖尧在北京师范大学任教,小儿子祖德在西安体育学院任教,二女儿恒福在上海教育学院任教,三女儿恒华在南京大学化学系任教,四女儿恒云在长春吉林工业大学任教,小女儿恒青在郑州河南省中医研究所任职。他们几乎都按照父亲的遗愿投身教育事业。本报发表《都锦生传奇》连载后,他们来信写道:“……如果先父能活着看到在共产党的领导下,我们国家的事业兴旺发达,他该有多高兴啊!我们这些做子女的都是五十年代的大学生,服从国家分配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有的也是白手起家开创事业的,特别是三中全会以来条件更为优越了,今后更要发奋图强,不辜负党和人民的期望。”一些对都家几十年音讯不知的人,最近看到本报刊载的文章,又满怀喜悦地和他们取得了联系。 黑暗时代的历史过去了,我们今天也许难以体会都锦生所切身感受过的痛苦。但是在本文结尾,我们却要为都锦生镌刻一段墓志铭:在这里长眠的是一个可敬可爱的杭州人。由于阶级和时代的局限,这个人的一生印证着“实业救国”,以及其他一切改良道路的惨败。他的经历告诉我们: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 本文原载浙江经济生活报 1983年10月5日第四版 (全文完)录入毛立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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